在别人眼里,成公亮是一位古琴演奏家。然而从中国传统的眼光来看,这样的称呼是
不正确的。古代的琴弦是用蚕丝做的,弹起来细微得象呢喃细语。你可以来听琴,但决不是为了你而演奏。琴是弹给自己和大自然听的,即使有第三个听众,也必须是自己和大自然的朋友,叫做“知音”,而这样的朋友往往少得可怜。上古之时有个叫伯牙的人弹得一手好琴,另一个叫钟子期的人能够从琴音里听出“高山”和“流水”的意思来。后来,伯牙把琴毁了,发誓再也不弹,因为钟子期死了。成公亮在弹奏《流水》时,会给来家中听琴的朋友们讲这个故事。德国《法兰克福评论》(1986年5月10日)评价成公亮弹奏的琴,好像是“从大自然中窃听来的音响和动静。”不过,中国人不会把西方人那样把大自然分析得十分复杂,他们只是简单地分为“五行”,即金、木、水、火、土五种基本物质,甚至只归结为阴阳两种性质,因为他们更多地把自然看成是有生命的。于是他们的“窃听器”--琴,也只有宫、商、角、徵、羽五个音,弹出的声音有高有低,归结为清、浊两个对比,这便是《礼记》中记载的舜作“五行之琴”的原理。宇宙的规律告诉人们,最简单的法则才能带来最丰富的变化。
成公亮先后师承梅庵派大师刘景韶和广陵派大师张子谦,在演奏技法上更多地继承了广陵琴派的风格,这个琴派具有三百年的历史,善于变换指法。运用这些指法,成公亮把声音处理得细腻丰富,充分表达内心的情感。“秋籁”是一张音色柔和的琴,你在听秋籁时,琴弦发出的声音,手指在琴弦上滑动的声音,甚至成公亮随着旋律起伏呼吸声,共同构成了完整的音乐,这时你会很真切地感觉到他弹的琴是活生生的。日本当代哲人加滕周一的评价指出了这一特色:他认为成公亮的琴表现了“内心情感的极致”。
执教于南京艺术学院音乐系的成公亮,除了用弹奏的方法体验古琴的精神之外,象一切学者一样,钻研琴学理论也是他的当行本色。在这方面,他的打谱工作显得尤为突出。古代的琴谱是用汉字偏旁和笔画组成的“减字谱”,不直接指示声音,而是一种手法谱。《红楼梦》八十六回中,贾宝玉看见琴谱中“‘大’字旁边‘九’字加一勾,中间又添个‘五’”字。”林黛玉解释说: “这‘大’字‘九’字是用左手大拇指按琴上的‘九徽’,这一勾加‘五’字是右手钩‘五弦’,并不是一字,乃是一声。”成公亮把这种工作称作音乐考古。不过他认为:古琴的记谱方法尽管神秘而疏简,但却合法地宽容了琴人对原谱作适度的灵活处理以体现出自己的理解和个性。历经数年,他己打出了《凤翔千仞》、《遁世操》、《孤竹君》、《忘忧》、《文王操》等古谱。千百年以前的美妙音乐,又回荡在现代的时空之中。打谱工作,加深了成公亮对古琴的理解,他摸到了古琴最深厚而沉默的脉搏。一九八九年,他费时半年打出的古曲《文王操》成为电视剧《孔子》的主题曲。《韩诗外传》中记载,孔子向鲁国乐师师襄子学琴,由音声而知曲意,由曲意而知作曲之人,指出这是周文王所作的《文王操》,令师襄子佩服不已。这是一首少见的古老而博大真诚的儒家音乐。一九九七年,在中国交响乐团的伴奏下,成公亮演奏的《文王操》再次获得了古代和现代音乐交融后的新生命和新魅力。
作为一个现代琴人,成公亮并不想让他的琴变得十分地孤独甚至傲慢,他希望用琴来结交更多的朋友,探索更多的表现形式。两次在欧洲及日本、香港的演出和讲学,都引起了人们对古琴的惊叹。在欧洲期间,他结识了荷兰长笛演奏家柯利斯·亨兹(CHRIS HINZE),他们用各自的乐器进行了一次即兴的合奏。并且用家乡的风景把这次演奏称为“太湖和风车的对话”。亨兹出版了这次对话的唱片《中国梦》
一九六0年,二十岁的成公亮毕业于上海音乐学院附属中学的古琴专业,五年后,毕业于该学院民族音乐理论作曲系。至今,他已经弹了四十多年的琴了。中年是人生的秋天,秋天是成熟的季节,是中国诗歌中吟唱得最多的季节。她有着圆润的格调和丰富的色彩,有着深沉的体验和镇定的冥想。她带着无限的感伤,但又不失天真的心境和平淡的微笑,这一切如果写成音乐的话,“秋籁”二字是最理想的曲名。
成公亮就是秋籁。
撰文 徐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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